第一次出庭

第一次跟指导律师出庭,抢劫案,被告一审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,我们受省法援局指派给上诉人卢某作辩护。

庭审安排在增城法院第一审判庭,我们一路堵车,赶到时离开庭只剩不到十分钟。增城法院很老很旧,周边找不到停车位,广州过来的A牌车绕着法院摆满了一圈。眼看开庭时间将至,赶紧找了个夹缝把车撂下,我们出来前旁边那辆悲催的BMW绝对开不走。

进法院后直接进到第一审判庭。法庭很大很高也很旧,就像当年审判四人帮开批斗会的那种老式礼堂。进门是十多排阶梯教室那样的老式翻板椅,法警大叔介绍说这能容纳两到三百名听众。正前方的平台是三方诉讼参加人坐席,平台背部挂着一块墨绿色大幕布,正中间别着国徽,比现代法庭更具庄严肃穆感。平台和听众席之间是被告人坐席,坐椅钉在地上,左右把手间横扣一块木板,被告人坐下后木板会被扣上,法警则坐在后方。被告坐席的水平高度既低于身前的法官、公诉人席,也低于身后的听众席,处在一个V字型结构的底部,被告人在庭审时肯定要感受一种来自身前身后的压迫感。

增城虽然偏远,但由于是死刑案二审,参与庭审的两方级别很高,分别是省检的检察官和省高院的法官。由于法援案件的特殊性,法官虽然允许我列席辩护人席,但强调我只能以实习律师身份作辅助,不能发表辩护意见。即便如此,我第一次出庭就能列席参与死刑案件,这机会已经来之不易了。法官迟到半小时后,当即开庭。

这个案件的案情很简单:卢某在深夜中临时起意抢劫一名下班回家路上的女子,突因情势变化抢劫不成,慌乱中拔刀将她捅死。庭审中,卢某一直为自己辩解,强调自己没有抢劫故意,没有杀人故意,但他所描述的事实与案卷记载的前几次供述均不一致,构成翻供。控方和法官针对卢某的翻供轮番提问,卢某的回答却错漏百出、互相矛盾。我们提请法庭关注卢某所述情节、指出尸检报告不能直接证明致命伤是卢某所为、提出卢某并未实际抢走财物,虽属于结果加重犯的既遂,但仍属于基本犯的未遂等等,虽然已经尽力,但是不会有多少效果。

庭审很快结束。返程不急,车子也开得不快,我回想起卢某在庭上的表现:他上身压在坐椅把手间的木板上,伸长脖子抬起头,两眼盯住法官,全身保持一种僵硬、紧张的形态,极尽全力为自己辩解。不管检方如何指出他的破绽,也无论法官如何询问其翻供的理由,即便已经语无伦次,他也坚持人非已杀、做案者另有其人。可是,这个案子中排除他杀的证据已经很充分,对他来说无论说什么都已是无力回天。

昨晚指导律师在整理案卷时感叹说,真的没有办法,像卢某这样的作案情节,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。我仔细翻阅案卷后也深以为然:作案手段实在太残暴,也几乎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疑点,卢某自己在一审中也差不多是全盘招供。 但是,坐在辩护人席上,看到卢某垂死求生般的不断辩解,看到他渴盼我们能够救他一命,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悯。引人思考的是,被告已经杀了一人,法律为何还要借助国家机器再杀一人?卢某至今无能力赔付死者家属,否则依经验可判死缓。富人花钱可以买来死缓,穷人却不行。富人死了家里仍富,穷人死了家里可就失去了唯一的支柱,死刑立法的目的究竟应当是什么?

一路顺畅回到广州,这个案子历时不长,至此也算告一段落。死刑存废的争论由来已久,探索答案非一日之功,只希望在业余期间能够再多参与几次法援工作,在实践中寻求答案。

第一次出庭,是以为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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